
去年8月,我正在痛苦地进行纪录片《欢乐颂》的后期剪辑(大家可以在今年的上海美术馆双年展上看到),每天躬耕于机房,通宵达旦。可是那个被物业公司、业委会、居委会、退休党小组逼得走投无路的曹力却还是不放过我,每夜指挥我倒车,藉此机会告诉我一些小区的真相。
我的创作太重要,实在没有时间、更没有兴趣去关心这个小区的事情。但是直到被曹太太“逼着”去观看了小区业委会副主任吴某一场表演,亲眼目睹了那位“副主任大人”比市长、市委书记更加神气的派头——我知道,这个小区的问题不小,而且这个业委会恐怕没有什么希望了。
我至今不认为这些业委会“官员”从物业公司那里私下拿过多少好处,但是经过“观礼”,我看出来这一届“官员们”的人格的确是有缺陷的,至少他们在我面前竭力表现着自己的“高素质”、“高文化”,“认识很多政府高官”,费力地抖着虚拟的“官威”。
“老爷”果然威风,一会儿把物业公司捧成活雷锋,一会儿说帮大家起诉物业公司,一觉睡醒说辞职就辞职,辞了职却又死死搂着图章不交出来。“五一”长假,把自家窗口弄出一个洞,还叫来民警在小区一个个盘问他自己心中臆想出来的“嫌犯”——威风,实在是威风,真是倒了台的骆驼比驴大,拔了毛的凤凰比鸭肥啊!
当时,百思不得其解,你们业委会不帮业主,却死死帮着物业公司干什么?
他们辞职后,街道找到我,希望我利用自己的职业影响,架起沟通的桥梁。于是,我又在这座“桥梁上”目睹了太多的丑恶!
我试图劝说激动的业主们取下横幅;我试图跟“上级”一个个部门讲法律、讲道理;我试图跟“退休小组长”去沟通,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阻止业主维权。
好像我的运气不错,每次交流都能得到正面的积极回应,而每一次“正面积极回应”居然都是一次拙劣下作的欺骗!
他们低下头跟我承认,的确吃过物业公司的饭,喝过物业公司的酒,拿过物业公司的农副产品,接受过旅游馈赠——我频频点头,觉得他们这个态度不错。人嘛,应当允许人家犯错误,允许人家改正错误。
他们昂起头拍着胸脯,用“党性”向我担保,说小区退休老公安老王是“脱党分子”,维权是“别有用心”。
——我回头一了解,人家老王在公安局做到正处级退休,却从来没有入过党!
我真的被气疯了!这神圣的党性是你们可以随便拿出来打赌的吗?你们身上哪里还有一丝共产党人的味道!
我是个崇尚简单的人,我以为这批退休党员出身社会底层,可能文化素养不高,于是建议居委会对他们加强理想教育,重温入党时光,这样或许多少可以提高一些觉悟。
同理,曹力被这些人整得如此凄惨,居然成了“造反派”,那也是因为他本人道理讲得不够。
那么,我来讲吧,既然你们各方都还算给我面子。
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,我自学法律,开设论坛,发了十几万字的文章,好好讲道理,期望这样能够感化他们。
我也利用曹力、阎国权他们对我的尊重,无数次严厉地批评他们(其实是无数次地冤枉了他们)——我告诉他们,我不喜欢以暴制暴,不喜欢吵架,我们应该用道理去感化别人。
可是,那些“上级”,那些“支部委员”,那些“党小组长”却一次次让我尝到失败的滋味——你们哪,何必如此!我只是个书生,我只是一个艺术家,我的创作需要梦想来维持,我的心灵需要看到更多的人性中向善的成分——可是,你们太过分了!你们不仅在毁灭这个小区,你们也在毁灭一个艺术家的关于人心向善的信念!
实话实说,在四月份筹备组选举的时候,我的神经已经临近崩溃。“有关方面”给我不断施加压力,他们四处散布“维护业主权益没有好下场”、“广大业主一致支持物业公司侵害自己的权益”。曹力他们早已经被这怪论气得七窍生烟,可我却不得不强装冷静,强装胸有成竹。
我告诉曹力他们,自古邪恶压不住正气,我不信业主们会支持他们这种人!
可是,我真的这么自信吗?
其实,我心里一直这么反复询问着自己。
直到选举结果出来,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涌出。
广大业主们,我得深深感谢你们
——不单是因为你们投了我一票,而是你们让我知道:这个小区绝大多数业主都是善良的,都是聪明的!
你们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久违的人性的光辉!
筹备组选出来了,可是三个月来,较量却始终没有停息!
物业公司的恐吓,“上级”对物业公司的纵容,来自于那些“退休小组”的胡搅蛮缠——没有一刻是安宁的!
选个业主代表,其实再也简单不过了。可是,我设计的选举方案却是繁琐不堪,给筹备组、给填表的业主们增添了很多麻烦——我这也是没有办法,要知道,阴暗的角落里,有多少狼一般的绿眼睛盯着我们,他们就等着你们出错,一旦出错,他们就可以像两年前一样,随时推翻我们的选举结果!
好在,筹备组成员们相当支持,冒着高温,顶着谩骂,反复上门,默默地工作着。现在25名业主代表已经出来了。
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功!
可是各方新的角力又将开始……
剩下的五个小组选不出业主代表,那五个组,不少业主深受“退休党小组”里个别人的影响,坚持主张让物业公司侵吞业主财产。
其中一位据说是某医院肛肠科大夫的,主张不要喷字,让物业公司顺利卖掉我们共有的房产;还有人拒不接受选票,主张用快递给他寄过去……
好吧,你们执意如此放弃自己的权利,就随你们吧!
一周来,筹备组数次登门,忍气吞声,低三下四,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,为的无非是唤醒你们的良知。
丁法官女儿生病住院,可每天一下班不是去医院,而是上你们家敲那扇永远敲不开的门;
戴警官腰上有三条开刀的疤痕,不能久站,可是他每天下班就从洋山港驱车回来上门收选票,当夜再赶回洋山港值班!
曾老伯古稀之年高龄,到你们那里去了一次又一次,吃了无数次闭门羹——看着老伯费力地靠在楼扶栏上喘息,你们于心何忍!!!!!!!!
你们哪!我真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。但是你们记住,你们可以拒绝权利,但是义务却是不能免除。空缺了业主代表,以后遭受损失的也是你们自己——当然,我也知道,真的到了电梯坏了却没有代表签字的时候,这些人又会迅速钻出来指责筹备组忽略了他们的权利——随你们吧,你们自己去反思个中的人性问题吧。
但愿,你们的本质还是好的,只是受到极少数顽固业主的蛊惑和煽动。
就在五个小组选不出业主代表的时候,居委会还要求我们筹备组必须考虑业主代表的政治身份!
我是个党员,我当然希望代表中党员越多越好。可是我们小区的一些党员并不关心小区的公共事务,甚至有身兼居委支部委员的业主撕碎选票,抵制选举,她还无视物业公司侵权的大量事实,热烈欢送物业公司老板,还一再表白“老板受委屈了,我们党小组永远支持你”——这样的人,如果不是智商出了问题,就是人格出了问题!
我个人赞同居委会关于多选党员当代表的建议,但是建议居委会先对你们的支委、极少数退休的党员做好教育工作。
接下来就该选举业委会了。
据说,“有关部门”已经盘算得很好,把法官、警官和我都计算在业委会内了;连物业公司也认定我肯定进业委会,筹划着等我一旦“上任”,就“摊牌,给他好看”,“先断掉他一条腿,然后连夜出逃,留给他一个烂摊子”……
等着吧,你们都失算了!
我还是半年前那句话,物业公司历史上对我个人不错,我站出来较真无非是为了一个做人的道理。
我的使命并不是为了非难物业公司,而是为了帮助小区建立一个长效合理合法的业主大会制度。
现在,临近尾声了,我也该退出了。
该退出了,因为我累了,从来没有这么累过。
身为资深记者,我采访过很多高层领导人,但从未见过像这个小区的业委会这般“官威凛凛”;我经历过许多艰难,但从没有这么步履维艰;我曾成功劝说犯罪分子放弃杀害警察的行为,但我却无法感化这个小区的顽固业主;我目睹过很多社会阴暗现象,但从没有见过这般的丑恶、无赖;我上过老山战场,但是即便是凶恶的敌人也不敢如此暗算我、威胁我!
当然,我不怕艰难,更不怕威胁!
但是我怕那些是非不分、黑白颠倒、造谣生事的“退休党小组”里极少数顽固的老业主;
我怕那些学历不低、事业有成却自私自利、百事不管的年轻业主;
我更担忧那些曾经跟我站在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们,你们可曾想过:我们的任务绝不只是打破一个旧世界,我们还要建设一个美好的新小区。为了建设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,为了适应今后自治管理,我们有多少知识要学习啊!
还有曹力。打开天窗说亮话,知道你是个难得的好人,有理想,有原则,有韧劲,不怕威胁,敢于斗争,拥有较强的学习能力,也有丰富的知识储备——正因如此,我一刻也没有停止对你的怀疑和观察,正是在这种不断地质疑当中形成了对你的信任。
极少数人对你恨之入骨;很多业主对你无条件信任;也有些好心业主建议你这次选举暂避锋芒——而我的意见是,迎着风浪上!
这次业委会选举,我会提名你,并且积极助选。
可是曹力,一个健全的民主的业主大会制度,恐怕不仅需要勇气和霸气,恐怕更需要理智和策略;你在这个小区有很多朋友和兄弟,可是最难的恐怕就是这个了——你得想一想:今后如何将朋友们的义气转化成对真理的追求,如何将你的兄弟转变为你的同盟和同志;还有就是包容的心态,今后你需要包容的恐怕不仅是你的支持者,恐怕还应该包容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混蛋。
我期望,今后的业主大会,没有兄弟,没有朋友,更没有敌人,有的只是志同道合者、以及持不同意见者。
梁益民同志跟我说过,他们的集体辞职只有他一个人反对,但是另外四名委员坚决要辞职——现在,这位坚持辞职的委员再次当选为业主代表,很多业主有意见,甚至找到筹备组责问,认为“这样临阵脱逃的人怎么可以再次当选”。
我的解释是,业主小组选他当代表,这在程序上无可厚非;而且我不希望今后的大会上只有一种赞成的声音,我们需要听一听反对的意见;况且,今后我们的业主代表大会将会审计清算上届业委会的账目和工作,评估被政府认定为“黄色警告三级重大事故”的业委会集体辞职事件对小区的产生的不利影响,这位代表在场也方便大家当面质询。
想对这位“老委员”说一句——业主的愤怒我替你暂时平息了,只是希望你再也不要玩“辞职游戏”了,以后开会也要积极回应代表的质询,好吗?要当业主代表,就好好当,负责任地当,像样地当——都是成年人了,这个要求不过分吧。
我爱之恨之的小区啊,该做的我都做到了,也算是无愧于支持我的各位业主了。
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,竭力把这个制度付诸于实践——以后这个小区究竟何去何从,其实权力都回到了大家手中,就看大家是否珍惜了。
我还是坚信:只要大家坚决实行这个制度,那么小区的一切问题都能妥善解决!
可是,这个制度能得到贯彻实施吗?
业主们有多少人愿意弄懂这个制度?
业主们有多少人愿意执行这个制度?
业主们有多少人愿意真正履行自己的义务?
对于通过千难万险争取到的民主自治的权利,大家准备好了么?
黄晨悄悄告诉我,他很悲观。于是,我似乎也悲观起来……
我跟你们一样,只是一个普通业主,而不是拯救世界的超人。我愿意把我的心剖给你们看,愿意为大家当牛做马,但是我却无法驱除人们心中的冷漠和自私,去聚拢一盘散沙……
那么,道一声再见!
那么,道一声珍重!
|